天津11选5怎样中奖:中美貿易沖突:莫讓認知分歧成為合作的障礙

夏春 原創 | 2019-05-22 11:04 | 收藏 | 投票 編輯推薦
關鍵字:中美貿易 

天津11选5追号 www.akbohn.com.cn   中美貿易沖突升級的一個原因在于雙方的認知分歧,特朗普將兩個國家之間的貿易差額理解成兩個公司之間的盈利競爭,認為中國出口商支付的關稅充實了美國國庫,認為打貿易戰美國穩贏,認為中國的崛起搶走了美國制造業的工作。盡管雙方貿易談判進展有順利的一面,但是跟蹤外媒報道就會發現,在貿易采購,技術專業,產業政策和政府補貼等核心議題上,認知分歧不僅沒有縮小,反而有擴大的跡象。

  特朗普5月5日上午在推特上表示要升級中國出口商品的關稅之時,我正在美國奧馬哈參加巴菲特年度股東大會。為此我精心準備了十期“顛覆你對巴菲特的認知”的講座,根據最新的研究成果,解釋為什么絕大部分人對于巴菲特的投資哲學和行為的認知并不準確。其中一小部分內容早已發表在FT中文網《量化投資趣談》系列文章里。

  只要觀察一下近期微信群的討論就會發現,圍繞貿易沖突情緒性的言論此起彼伏,基于扎實研究的討論幾乎沒有,認知分歧在不斷擴大。今天,我來聊聊歐美學者對于貿易問題的最新研究成果,幫助大家梳理一下常見的觀點是否靠譜。丘吉爾有句名言“謊言都繞了半個地球了,真相還沒穿好褲子呢”,世界過于復雜,真相難尋,中美貿易沖突的未來走向也非常難以預測,但我們必須時刻更新對于已經發生事件的認知。要避免成為摸象的盲人,陷入毫無思考價值的微信群紛爭,就必須要了解最新的研究成果。

  誰支付關稅?

  與特朗普想象的相反,在現實中關稅由進口商支付??悸塹繳唐芳鄹襠仙蠼諫袒嵫扒蟮圖劭商婊簧唐坊蛘呦虺隹諫萄辜?,因此被征收的關稅在進口商和出口商之間的分配,將由雙方的談判實力和出口商品的需求彈性來決定。如果中國出口商品的可替換性或者需求彈性很?。ê艽螅?,那么美國進口商(中國出口商)將承擔絕大部分關稅成本。

  近期,國內有券商分析師引用歐洲經濟與財政政策研究網(EconPol)的分析,認為為了應對美國加征25%的關稅,中國出口商將平均降價20.5%,美國商品價格在稅后將比稅前平均高出4.5%,這個觀點在國內迅速傳播。此前,特朗普多次在推特上表示,中國出口商承擔了大部分關稅成本,在5月13日的推文中,特朗普引用了上述數據。

  那么,這個認知是否準確?

  早在兩個月前,我已經多次向投資者詳細介紹了美國三位學者Mary Amiti,Stephen J. Redding,David Weinstein關于向貿易伙伴征收關稅對美國價格和福利造成負面影響的研究。他們比較了美國向貿易伙伴六個回合征收關稅之前和之后的價格變化,以及被征稅商品和未被征稅商品的價格變化之后,總結出幾個重要發現:

  一是,整體上,沒有出口商降價的明顯證據,關稅成本幾乎完全由美國家庭和進口商承擔。截止到2018年11月,估計美國家庭和生產商為新征關稅支付了123億美元。在不變情況下,未來將每月支付30億美元的關稅。

  二是,美國進口商向中國以外地區尋找新的替代商品,但他們的價格仍然高于征稅前從中國進口商品的價格;原本美國國內生產的同類商品隨著被征稅進口商品搭便車提價;同時由于美國處于充分就業下,國內生產替換商品帶來對其他商品生產的沖擊;這三者帶來的效率(福利)損失超出美國新增關稅收入的總額,截止到2018年11月已經高達69億美元。如果新征關稅保持不變,估計未來福利損失高達每月14億美元。

  三是,貿易戰沖擊供應鏈,如果美國維持2018年已征收關稅不變,預計未來每年將有1650億美元的貿易將失去或者被重新定向,這將對在中美投資設廠的美國企業以及中國出口商造成顯著的沖擊。我認為這個估計是這份研究最具價值所在,有著豐富從商經驗的特朗普絕對不應該忽視。

  四是,加征關稅前,受影響商品的進口總額與種類都處在上升趨勢,加征關稅后,兩者都出現了明顯的下降(進口總額下跌了25-30%),未被征稅的商品進口總額與種類都保持原來的上升趨勢;由于商品種類多樣性意味更高的消費福利,他們的下降將使得美國消費者的福利損失比上面估計的數字要更大。此外,作者并未估算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造成的資本市場顯著下跌,如果包含進來,會進一步推高美國家庭和廠商的福利損失?;灰桓黿嵌?,美國學者Kyle Handley and Nuno Limão發現中國加入WTO之后,美國家庭和廠商享受到了貿易政策不確定下降和消費品種類增加帶來的福利改善,而且這兩者的貢獻在他們考察的時間內大致相當。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三位學者關于中國出口商品價格沒有下降的結論,得到了多位學者和多家投行研究的支持。但是,這并非值得中國出口廠商樂觀的理由。

  首先,三位學者認為美國出口商也沒有因為其他國家的報復性關稅而明顯降價(關于這一點有爭議,有多項研究發現中國和歐洲的報復性關稅使得美國制造業和農業商品的出口價格明顯下跌,見上圖),因此,實施報復性關稅的國家的消費者和廠商同樣要承擔新增關稅成本,享受較少的進口商品種類,承擔資本市場的損失(當然,2018年中國資本市場的糟糕表現更多和去杠桿政策實施不理性有關)。

  就我所知,目前還沒有看到國內學者和分析師對于中國消費者和廠商的關稅成本和福利損失做出量化分析,值得一提的是,美國2018年關稅收入496億美元相對2017年上漲了41.2%,而中國2018年的關稅收入2848億元相對2017年下降了5%(在征收對美報復性關稅的同時降低了多項稅率)。

  其次,關稅開征之后,中國出口商已經并且將持續面臨下降的出口需求,截止到2019年4月,中國對美出口額累積同比下降9.7%,對美進口額累積同比下降30.4%,而且中美貿易額占中國貿易總額的比重已經下降到了11.5%,后兩個數字分別是1995年以來可查數據的接近最低水平。此外,全球貿易出口額的同比增速-9.7%同樣讓人擔心,畢竟全球經濟增長與全球貿易增長是高度相關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于,中國出口商價格不受影響很可能只是短期暫時的效果。隨著時間拉長,美國進口商會持續尋找其他國家可替換商品,中國出口商無論是選擇轉移生產到不受關稅影響的國家,或者是為了保留訂單不得不以降價應對(實際可操作空間并不大,因為許多出口行業的利潤率較低),都會遭受嚴重損失。

  事實上,前面提到的歐洲經濟與財政政策研究網的結論,盡管目前看來并不準確(因為并非基于實際價格數據做出的分析),但卻不容忽視。作者考慮的是對中國2000億美元商品征收25%的關稅之后,基于之前美國對中國商品的出口和進口彈性來模擬美國不同種類商品價格上漲幅度和中國不同種類出口商品價格的下跌幅度,得出中國出口商會降價以幫助美國進口商承擔絕大部分關稅的結論,作者認為美國選擇了對進口彈性較大的商品征稅(主要是生產性資本品),是一個對自身經濟傷害較小的聰明策略。

  這個靜態比較分析雖然有很多缺陷,但可以說描繪了一個在長期可能發生的對中國出口商極為不利的后果。如果關稅長期保持,美國進口商選擇其他國家出口商品作為替代(一些投行的研究認為關稅對于美國通脹率上漲的沖擊只是短暫的,大概會在一年到一年半時間內消失),那么對于中國出口商的破壞性會更加巨大,連帶產生的失業沖擊,都必須現在就開始認真準備應對。

  當然,如果特朗普認真看了這份研究,就會知道如果對余下的3000億美元中國出口商品(主要是進口彈性較小的消費品)征收25%的關稅,那么美國的家庭和廠商將立刻承擔更高的稅后價格。一旦通脹率明顯上升,美聯儲將繼續收緊貨幣政策,對目前估值較高的美國股票和債券市場來說,這絕對不是一個理想的結果。貿易戰沒有贏家,合作比對抗的結果要好得多。

  貿易戰中哪一方受損會更大?

  特朗普和金融市場的分析員普遍認為貿易戰對于中國經濟的沖擊會大于美國,即使不考慮中國和美國各自國內的經濟現狀,單純以中國對美國的出口額遠遠大于美國對中國的出口額來看,這樣的認知有一定道理,但也難說一定準確。

  其一,來自歐洲經濟與財政政策研究網的另外一份研究通過一般均衡模型模擬分析,認為2018年貿易戰會使得中國對美國出口下降521億歐元,而美國對中國的出口只下降371億歐元,因此美國的貿易逆差縮小,從而會笑到最后。但實際上,2018年中國對美國出口上升,貿易順差進一步擴大。

  其二,一項最新的針對歷史上發生過的貿易沖突的實證研究顯示,過去的貿易戰中,發達國家受到的損失明顯大于發展中國家。同時,相比經濟衰退期,在經濟繁榮期發生的貿易戰對于參與國的負面影響更大。

  美國學者Davide Furceri, Swarnali A. Hannan, Jonathan D. Ostry和Andrew K. Rose研究了1996-2014年期間在151個國家(其中34個發達國家)發生的貿易沖突,他們發現,當一個國家增加關稅后,對GDP,勞動生產率,失業率,收入不平等都會產生明顯的負面影響。例如,當關稅上升一個標準差,相當于3.6個百分點之后,在其他條件不變下,GDP將持續被拉低,到相對于關稅開征前一年,第5年的GDP將被拉低的平均值為0.4%(這個數據是基于全部關稅變動-既有增加也有減少-樣本所做的估計,如果單獨考察關稅增加的國家宏觀經濟變化,0.4%將變成1.3%)。

  與此同時,由于開征關稅國家的貨幣通常升值,所以提高關稅對降低貿易差額的影響很小,短期的效果會逐漸減弱直到消失。值得一提的是,一種流行的認知是自由貿易和全球化是收入不平等擴大的推手,但這份研究顯示貿易?;ぶ饕宸炊嶗笫杖氬黃降?。

  進一步分析發現,發達國家開征關稅對宏觀的負面影響要大于上圖顯示的平均結果,而發展中國家開征關稅對宏觀的負面影響要小于平均結果。例如,發達國家關稅上升3.6個百分點,第5年GDP下降平均值為1.1%,而發展中國家的這一數字是0.34%。主要原因在于通常來說,發達國家從自由貿易中獲得的利益大于發展中國家,因此,貿易?;ぶ饕宥苑⒋錒業某寤魍ǔ8??;氐轎頤喬懊嫻奈侍?,如果中國這些年從自由貿易中獲得的利益大于美國,那么中國因貿易戰受損更大的認知也就站得住腳。

  在經濟繁榮期發動貿易戰,對GDP5年后的平均負面沖擊為1%,而在經濟衰退期發動貿易戰會有正面效果,GDP5年后將提升0.2%。原因在于繁榮期征收關稅,推動通脹率,更容易帶來緊縮性的貨幣政策。

  5月10日新征關稅實施之后,根據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估計,美國對中國進口商品的平均關稅由之前的12.4%上升到18.3%,如果繼續對余下的3000多億美元商品征收25%的關稅,則對中國的平均進口關稅將進一步上升到27.8%,我非常希望四位美國學者的研究獲得更多的媒體關注,告知美國民眾這樣前所未有的關稅提升幅度將對宏觀經濟帶來巨大的沖擊。別忘了,1930年通過的《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只是把美國平均關稅從38%上升到45%,通過之前的政治紛爭引發1929年的股市崩盤,通過之后則嚴重惡化了經濟大蕭條和失業率,拖累經濟復蘇。中美放棄貿易?;ぶ饕?,合作才是共贏之道。

  有趣的是,上文作者之一Andrew K. Rose研究了特朗普本人的負面形象對于美國出口額的破壞力。利用2006-2017年蓋洛普157個國家民眾對主要經濟體領導人的支持率變化的調查數據與各國出口額的變化所做的計量分析顯示,以國家領導人支持率為代表的國家“軟實力”上升1%,在其他條件不變下,出口會有0.66%的上升??悸塹教乩勢趙?016-2017年的支持率平均下降20個百分點,保守估計這造成了美國出口額下降超過33億美元,其中來自對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出口下降最明顯。特朗普在美國有個外號是“橙子特工(Agent Orange)”,不僅僅因為他的皮膚是橙色,而且因為Agent Orange(橙劑)是一種有毒的除草劑,美軍在越戰期間廣泛使用造成大量兒童和軍人后遺癥。Rose教授就以此來嘲諷特朗普是美國出口的“毒劑”。

  順便說一下特朗普發動貿易戰的一個核心認知在于他把美國制造業在過去20年失業率的上升怪罪于中國的貿易順差,然而經濟學家普遍不贊成這樣的簡單邏輯。在美國大選前,近400位知名經濟學教授聯名反對特朗普就在于他的經濟學常識充滿錯誤,早就有研究指出美國制造業失業率上升主要來自于機械自動化對于人力的取代。最近,我在明尼蘇達大學讀書時的老師Timothy Kehoe與合作者發表研究指出,1992-2012年,美國貿易逆差導致的美國制造業就業人數下降僅占15.1%,其余則來自于制造業生產率的快速提高。因此,就算是美國償還外債,雖然可以降低貿易赤字,但美國制造業就業人數仍然會持續減少。顯然,這樣一種學術界普遍認可的常識,在美國民粹主義者和鷹派主導的貿易談判代表團那里并不受歡迎。

  哪種反制手段更加有效?

  我們前面提到,美國在向中國商品征稅的選擇上策略性很強,最初被征稅的500億美元商品主要是生產性資本品和中間品,幾乎不包括美國家庭依賴度高的中國消費品,而消費品在2000億美元商品清單中的比例也不高。

  美國開征關稅都遭到了貿易對手的報復,理論上,我們都知道有效的報復手段應該同時實現兩個目標:第一是打擊支持特朗普的選民,無論是原本就支持共和黨的選民,或者從支持其他候選人轉向支持特朗普的選民,通過選擇被征稅商品使得這些選民的經濟利益受損最為明顯;第二是報復性商品對本國的經濟傷害最小化。

  以中國和歐洲的報復性手段為例,中國選擇了生產大豆的選區作為主要打擊對象,實施之初就在國內獲得大量網民的支持,但事實上,中國經濟高度依賴美國的大豆進口,因此這一選擇并不明智。相反,歐洲則針對美國汽車和威士忌產區作為主要報復對象,這些區域在2016年選舉中從過去支持民主黨轉向支持特朗普,同時這樣的報復手段有利于強化歐洲在汽車和紅酒生產和出口上的優勢,對自身的經濟傷害很小。

  英國學者Thiemo Fetzer和Carlo Schwarz發現,在選擇相同價值的報復性征稅商品上,中國和歐洲都有多種選擇。上圖顯示歐洲的選擇十分理想,而中國完全可以重新選擇,降低對自身經濟的傷害。不過,加拿大和墨西哥在選擇報復性商品上更加不明智,他們拿主要從美國進口的商品開刀,研究顯示對自身經濟的傷害程度比中國更大。

  在中美貿易沖突過程中,中國采取的一些反制手段,比如在美國農業州的報紙宣傳特朗普的政策對當地農民的傷害,同樣獲得了不少網民的稱贊,認為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美國人習慣的方式來贏取話語權。但這樣的認知并不完全準確,原因在于中美兩國的媒體開放程度并不對等,美國無法采取同樣的方式在中國的媒體上闡述自身的觀點。

  事實上,這一做法就激怒了特朗普,去年9月26日發推文表示不滿。10月4日,副總統彭斯就在美國智庫發表了一份前所未有,火力十足全方位批評中國的演講(美國駐華大使館的公眾號轉載原文,也很快被刪除),被市場解讀為分量堪比丘吉爾的“鐵幕”演講,此事可視為中美關系從緊張走向惡化的一個重要分水嶺。顯然,彭斯的演講同樣并不明智,美國金融市場隨后持續兩個月的下跌,特別是高度依賴中國市場的美國高科技公司嚴重受傷,就源于彭斯升級了原本緊張的雙邊關系。

  應該說,由于兩國傳統、制度以及文化價值觀的差異,使得兩國在競爭中,一方對于另一方習以為常的舉措產生截然不同的理解并不奇怪。只不過我個人感覺,目前中美兩國有關部門在管控分歧上,認知差距不但沒有縮小,反而在繼續擴大。短短幾天內,特朗普從加征關稅走到對華為的定向打擊,使得沖突升級,美國高科技公司再次受傷的可能性加大,而這恰恰是提出“修昔底德陷阱”的Graham Allison最為擔心的。歷史上兩個大國從小矛盾升級到無法調和的沖突,就在于雙方認知的差距越拉越大,緩和的空間越來越小。

  莫讓認知分歧成為合作的障礙

  這些天目睹中國高級知識分子在微信群的毫無信息和思考分量的紛爭,深感有必要提供一些與中美貿易沖突相關的最新研究成果作為討論的基礎。誠然,未來的走勢難以預測,許多大家關心的問題也沒有現成的答案(中美兩個超級大國的貿易競爭超越了現有貿易理論),但不要忘了丘吉爾說過“永遠不要浪費一場好?;?rdquo;,如果中國學者可以潛下心來認真挖掘數據展現的事實,提出合理的對策建議,并且以此為契機提高廣大國民的認知能力,縮小兩國認知分歧,把貿易沖突帶來的壓力轉化為動力,推動兩國合作共贏,則善莫大焉。

  最后,我強烈推薦大家觀看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主播Zou Yue做的一段近5分鐘關于中美經貿關系的精彩演講,標題是“China and US: Friends, frenemies, foes?”在總結時,他改寫丘吉爾關于民主和政府關系的名言:“和其他更糟糕選項相比,合作是中美之間最不壞的選擇!”(Cooperation is the worst form of relationship except all the others that have been tried.)